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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罡:为什么又是塔利班?为什么只有塔利班?——阿富汗变局及其对邻国的影响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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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罡:为什么又是塔利班?为什么只有塔利班?——阿富汗变局及其对邻国的影响解析-世界杯买球攻略

殷罡:为什么又是塔利班?为什么只有塔利班?——阿富汗变局及其对邻国的影响解析
2022-05-09 14:51:09
来源:钝角网 作者: 殷罡
关键词:反恐 阿富汗 恐怖组织 点击: 次 我要评论
阿富汗社会的实验折腾到这份儿上是几十年了,塔利班现在回来了,一再说要表现好;这时候再跟塔利班算旧账,就没多少意义了。等到今年5月底、6月份麦子收获的时候,阿富汗如果没饿死什么人,就是皆大欢喜的事。社会变革真是急不得。

  阿富汗变局对邻国的影响

  巴基斯坦可以从容应付。因为阿富汗塔利班不看重普什图斯坦的事,并不支持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普什图人统一为普什图斯坦。巴基斯坦所面临的,至多就是本国的阿富汗难民问题会加重一些,经济上困难一些,不过联合国难民署、世界粮食计划署都会给巴基斯坦帮助。

  印度受的负面影响可能最大。由于有巴基斯坦的存在,印度历史上特别重视和阿富汗的关系,与阿富汗许多当政者的关系都挺好的。印度是过去20年阿富汗的第五大援助国。甭看印度没多少钱,它几十亿美元投在那儿,修公路什么的。有人说这次印度损失大,因为印度原来支持的是加尼政府;但也有人说印度在道德上是个赢家。

  伊朗是阿富汗很大的一个邻国,它本来借这次机会可以强化在阿富汗的影响。塔利班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过去是死敌,双方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发生了9·11,就会打起来。塔利班曾经杀过伊朗的外交官,一杀就是好几个,甚至把一屋子的伊朗人全杀了。不过,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认为:“虽然塔利班跟我们有仇,但是塔利班是美国的敌人,所以我们跟塔利班关系要处好。”前一段时间,双方关系一直都不错。我们看地图可以了解,伊朗和阿富汗之间的交通是阿富汗同各邻国的交通中最好的。伊朗如果加大对阿富汗中部什叶派地区的影响,比如多提供援助等,现在是它的好机会。但是,伊朗现在自己的经济比较困难,它的一些国民也面临温饱问题。

  俄罗斯是深度了解阿富汗社会的,认为必须承认阿富汗的现实,表态说在敦促塔利班履行承诺的时候,愿意和国际社会一起维护阿富汗的稳定。目前,相关国家在谈阿富汗问题的时候,都比较理智,我很少听见它们中胡说八道的声音。

  北约也是比较理智。现在联合国在募集对阿富汗的人道主义援助金,需要大量的钱,出钱最多的还是美国和北约国家。

  至于中国,在塔利班进占喀布尔,其他国家的使馆基本都撤离人员的时候,中国大使还在那儿坚持工作。实际上,中国和塔利班交往已久,正常的交往就没怎么中断过。2022年1月,阿富汗驻中国的大使停止工作了——塔利班不发工资,大使干不下去了。但阿富汗现在用不着向北京派大使,驻华大使馆实际上现在没有什么用,因为中国驻阿富汗的大使馆基本就把事都办了。原来驻华大使馆主要就是办理前往阿富汗的签证,塔利班现在都不要事先的签证,实行落地签。中国人陆路坐汽车,或空中坐飞机,不管哪种方式落地,塔利班就给签证。中国和阿富汗发展关系的前景非常大,甚至关于建立直接交通通道,那种沙龙式的谈话会举行一下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总而言之,阿富汗社会的实验折腾到这份儿上是几十年了,塔利班现在回来了,一再说要表现好;这时候再跟塔利班算旧账,就没多少意义了。等到今年5月底、6月份麦子收获的时候,阿富汗如果没饿死什么人,就是皆大欢喜的事。社会变革真是急不得。

责任编辑:昀舒
殷罡:为什么又是塔利班?为什么只有塔利班?——阿富汗变局及其对邻国的影响解析

殷罡:为什么又是塔利班?为什么只有塔利班?——阿富汗变局及其对邻国的影响解析

2022-05-09 14:51:09
来源:钝角网 作者: 殷罡
阿富汗社会的实验折腾到这份儿上是几十年了,塔利班现在回来了,一再说要表现好;这时候再跟塔利班算旧账,就没多少意义了。等到今年5月底、6月份麦子收获的时候,阿富汗如果没饿死什么人,就是皆大欢喜的事。社会变革真是急不得。

  “钝角网”按:本文为1月15日共识国际讲坛殷罡老师讲座的文字整理稿。殷老师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

  这次讲座题目中的“为什么又是塔利班”即塔利班为什么回来了,“为什么只有塔利班”意思也是指别人都不行。由此可以推论出很多事情。

  讲座的内容主要包括阿富汗的基本情况与社会属性,以及为了更好地理解阿富汗问题、巴基斯坦问题、“一带一路”问题等相关的问题,要讲讲杜兰线的作用。讲座也会涉及阿富汗是人类社会政体经历最复杂的国家这方面。世界上现在有很多政体,而且曾经存在过很多政体,但是你仔细想想,这些政体,阿富汗几乎都经历过。我们按顺序来讲:开始是杜兰尼王朝的君主制,接着是巴拉克宰王朝后期的君主立宪,还有达乌德亲王的中立共和、人民民主党的社会主义共和,然后是苏联占领下的社会主义改造、圣战者联盟的“阿富汗伊斯兰国”,再有就是塔利班的“伊斯兰酋长国”,还有北约占领下的“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最后又回到了塔利班的“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

  通过简单的梳理和对阿富汗社会生态、地缘环境、背景做一些概要的介绍,可能会帮助大家对阿富汗政体变化有更多的了解。

  阿富汗的基本情况和社会属性

  关于阿富汗的社会属性,其第一属性是部落制,第二属性才是伊斯兰。为什么这样讲?在没有伊斯兰的时候,这里就有部落;有了伊斯兰以后,大家互相争夺的对象还是部落,所以伊斯兰是第二属性。不能动不动就说它是一个伊斯兰国家,这样说是不合适的。

  阿富汗的国民构成中,关于各民族的比例,存在不同的数据。我是经过各种选择、经过一些推论和计算而得出的,我觉得我列出的这方面数据是比较好的。其中,普什图族占42%,人口最多,但是你发现他们又不占绝对优势。为什么不占绝对优势?之后我们会讲原因。治理阿富汗的难度非常大。它的民族分布比较均匀、比较繁杂,而且每个民族都同外部的强国有联系,外部干预非常容易。它的宗教信仰中,伊斯兰教逊尼派占88%,什叶派占11%——哈扎拉人是什叶派。其他教派,主要是印度教和基督教,占1%。这是阿富汗的基本社会属性。如果你熟悉一些政治学、熟悉一些社会发展史,你就会知道:在阿富汗这个地方,要是搞政治现代化的话,难度是非常大的。

  阿富汗的民族分布

  刚才我说,阿富汗的民族分布比较均匀,没有太绝对的主体民族,同时每个民族都跟邻国、大国或者强国有一定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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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

  我们看这张图(图1),是阿富汗的民族分布地图。可以看到,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界两侧,阿富汗有俾路支人,巴基斯坦也有俾路支人。阿富汗的普什图族占全国人口的42%,巴基斯坦的普什图族人数超过阿富汗的普什图人,但是在巴基斯坦又成了少数民族。于是问题就产生了,就是国界线杜兰线两侧的普什图族人有一种统一为一体的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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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

  我们再看这张图(图2)就更有意思了。我们知道阿富汗有“北方联盟”,其中包括塔吉克人、乌兹别克人,他们又分别和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过去苏联的加盟共和国)有联姻关系,互通有无;而他们和南部的普什图族人地理上是割裂的,在部落斗争上是对立的。(图2中)紫色的是指乌兹别克人,浅绿色的就是指塔吉克人,中间绿的这块是指哈扎拉人——哈扎拉人跟伊朗联系又密切。所以,阿富汗的事情非常难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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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

  我们看这个(图3),跨越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界的这块粉颜色的是指俾路支人所在区域(又被一些人称为“俾路支斯坦”)。俾路支人没有自己的祖国,他们在巴基斯坦搞分裂,在伊朗也搞分裂、也搞恐怖活动,对两国都是个难题。他们本来有机会自己独立建国,条件也不错,但是机会错过了。后来,英国人也不愿意,伊朗也不愿意,哪个国家都不愿意他们建国。绿颜色的是指普什图人。可以看到,如果不是现在这条阿富汗-巴基斯坦边界线的话,阿富汗的民族比例就不是现在这种样子了。

  关于杜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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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

  1893年,英国和阿富汗王朝在战争后画了一条线,就是(图4中)这条红线,也就是现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界线。这条线一画,麻烦就非常多。

  首先,它把阿富汗领土给切去很大一块,阿富汗从此没有了出海口。本来,阿富汗如果通过某种程度和俾路支联姻的话,它是有出海口的,现在没有了。同时,它又把普什图人分成两块,阿富汗和英属印度各有一块。

  我们看到,杜兰线的恶果就是:第一,它压缩了阿富汗领土,封闭了其出海口。第二,阿富汗失去了大量的普什图人口,普什图人口在国内的绝对优势丧失。主体民族的优势丧失,国家治理难度就大了。如果没有这条杜兰线,巴基斯坦的普什图地区还是归阿富汗管的话,那么阿富汗普什图人,可以达到全国人口2/3了,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体民族,国家治理就比较容易了;这种情形下,像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干预国家的难度就大了。所以,杜兰线画得非常不好。

  同时,这条线一画,又给1947年英国人为制造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巴基斯坦国”提供了百年或者几百年而且有可能是上千年的动荡空间。

  还有一点,“普什图斯坦问题”,就是“巴塔”问题(“巴塔”就是巴基斯坦塔利班的简称)。巴塔他们是普什图人,他们和阿富汗的塔利班不一样。阿富汗塔利班(简称“阿塔”)他们是寻求在阿富汗境内的主导地位,建立一个酋长国。而巴基斯坦塔利班寻求杜兰线两侧所有的普什图人都联合起来,建立一个普什图斯坦国,跟中亚的那些斯坦国类似。所以,“巴塔”和“阿塔”双方是不一样的。比较起来,阿富汗塔利班更民俗化、本土化一些,主要是对阿富汗的国家意识比较强——就是在阿富汗建政。

  俾路支斯坦问题也是由杜兰线而形成。杜兰线一画,普什图斯坦问题、俾路支斯坦问题就生成了,等于是播种了巴基斯坦的塔利班,也逼出了俾路支分离主义运动。

  这种情况致使现在的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困难重重”。我用非常温和、非常轻描淡写的词汇来说,说它是“困难重重”。同时,瓜达尔港的启用遥遥无期,我不用“废港”这个词,因为它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在杜兰线画出的同时,英国和沙俄又签署了一个瓜分克什米尔的一个协议;从此,瓦罕走廊成了中国和阿富汗的陆路交通仅有的通道。原来,从清朝时的中国到阿富汗有很多路、很宽的国境可以走的;后来,由于英国的扩张,封闭了其中的一部分,就剩下瓦罕走廊,有92.45公里长。而且,瓦罕走廊就是大山沟,穷乡僻壤、高山峻岭,海拔很高。这使得阿富汗成为中国理论上的邻国:地图上看是邻国,但是阿富汗和中国的邻国关系非常有意思——两国之间的边境上没有关卡,没有交通,没有人员和物资的交往。中国和阿富汗的交通,其中一条是绕道巴基斯坦中巴经济走廊,就是从红其拉甫山口出境,南下到白沙瓦,然后再拐入阿富汗。这条路,尽管我们搞了几十年建设,修了公路,夏天的时候走着不错,但到了10月、11月就开始封路,一年只有4个月左右时间通车。

  最近塔利班执政以后,中国还是提供了一些物资援助,怎么运过去?物资先运到乌鲁木齐,再运到阿拉山口,进入哈萨克斯坦,再到乌兹别克斯坦,拐弯抹角,非常费事,这样曲折绕道进入阿富汗。

  比较而言,本来20年以前有一种更便利的设想,就是中国修建一条铁路,从喀什出境,然后进入吉尔吉斯斯坦,在吉尔吉斯斯坦走100多公里,之后就进入乌兹别克斯坦,其后再到阿富汗。但现在出现一个问题,因为还是从前苏联的地盘上走,首先一点,中国要修建的轨道的宽度,途经国就不答应:我们想用我们的标轨,所有的中亚国家事实上都是在用俄罗斯的宽轨。关于轨道的宽度谈了20年,现在谈不下来。

  我们看瓦罕走廊。前些年北约占领期间,曾经说希望中国表达出充分的善意,在瓦罕走廊修公路,直接向阿富汗提供运输,不用绕道巴基斯坦,也不用绕道哈萨克斯坦再到乌兹别克斯坦或者塔吉克斯坦。从技术上讲,这能不能实现?真要干的话也能干,中国人肯定干得了。但是,如果修这条路,存在的问题是:你修就表示对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俄罗斯的不信任,就表示对中巴经济走廊可靠度的一种动摇。所以,现在即使能修,中国也不敢修;也许今后敢,但现在不敢。

  瓦罕走廊这条线的划分之时,也是1894年前后,那时候清朝正在跟日本人打仗,根本不顾及这里。但是,阿富汗和中国这条边界的划分,还是比较接近清朝的初始愿望的——清朝原来也没有太大的胃口。

  我们把阿富汗的民族构成、地理条件都说完了,接下来就讲阿富汗的现代化进程。

  从阿曼努拉国王到虚位查希尔国王时期阿富汗的现代化进程(20世纪20年代-1963年)

  (一)阿富汗现代化进程的基础(20世纪20年代-1933年)

  关于阿富汗现代化进程,现在一般都说查希尔国王是多好多好,实际上,阿富汗的世俗化、君主立宪、现代化进程并不是从查希尔开始的,而是从他的前辈开始的。1919年,阿富汗跟英国人打仗,宣布独立;1921年,英国通过协议承认阿富汗独立。阿曼努拉国王是独立后的首任国王。在谈阿富汗历代国王变革的时候,我们可以想想伊朗的巴列维王朝也是两代国王积累的改革愿望和变革尝试。

  阿曼努拉国王兴建现代交通工业,实行政教分离,推广世俗教育、男女平等,而且颁布了第一部宪法。1928年,他正式宣布实施君主立宪。他的变革跟土耳其凯末尔的差不多,很激进;他跟伊朗巴列维的父亲礼萨国王的态度差不多,首先要同宗教势力作对,要让妇女揭去面纱,不能让清真寺有那么大的权力,不能让部落首领拉着老百姓不改革,要办教育。他的变革比较激进,就遭到了部落首领和宗教首领的抵制。1929年的一件事很重要,请大家注意:塔吉克人叛乱,攻占了喀布尔。阿曼努拉国王就退位了,他是一个失败的国王。

  为什么说塔吉克人叛乱夺权这么重要?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对塔利班政权,当年对苏联红军,再往前对查希尔国王……对阿富汗历代的统治者基本上都构成威胁的就是塔吉克人。塔吉克人在阿富汗人口中约占25%,阿富汗境内外都有塔吉克人,前苏联境内外也都有塔吉克人,他们起事的话,人数也不少,能量也不小。所以,阿曼努拉国王实际上败在塔吉克人手里了;苏联红军在潘杰希尔山谷也是败在塔吉克人手里。现在潘杰希尔山谷还有塔吉克人在向塔利班政权挑战。但是,塔吉克人这次能不能成功?我的判断是基本没戏。

  1931年,纳第尔国王发兵把塔吉克的巴恰·沙考(他是个砍柴的出身,也有人说他是个土匪,总之是个李自成式的人物)给赶出了喀布尔。纳第尔就当国王了,原来的国王也退位了。纳第尔这个人比较务实,他弱化了阿曼努拉的一些激进措施,恢复宗教的指导地位,把宗教抬得比较高,对议会的职能也进行虚化、弱化,走温和改良的路线。但是,这又遭到激进改革势力和阿曼努拉支持者的反对。1933年,纳第尔遇刺;刺杀他的人并不是直接的反对者,就跟有人说的刺杀里根的并不是里根的政敌一样。

  (二)查希尔两位叔父执政期的作为(1933-1953年)

  我们所说的查希尔国王和后来的达乌德总统,他们的前期经历是相似的。

  纳第尔被刺杀以后,查希尔就继位了。查希尔当时是在巴黎留学,19岁,继位以后自己干不了什么,就是让叔叔来摄政。他的叔叔哈西姆也真是不错,干了那么多事,发展对外经济,建立国家银行,兴建轻工业,发展资本主义私人经济。哈西姆熬过了二次大战,但是熬不过战后的经济萧条,辞职了。

  1946年以后,查希尔国王的另一个叔叔马茂德继任首相,他实施议会自由选举,开放党禁报禁,导致了激进势力的影响过大。资产阶级民主改革呼声高涨,他进退两难。他的执政能力就不够了。

  (三)达乌德十年首相时期(1953-1963年)

  马茂德首相面临危机的时候,达乌德跳出来了。达乌德是查希尔的叔伯哥哥,大查希尔5岁,他们俩曾经一起在巴黎上学。他们俩上的学校是法国人专门为阿富汗贵族子弟、王室子弟办的一个学校。法国人这么办非常聪明,因为当时法国和英国对立,英国人压制阿富汗,阿富汗人不会沾英国的边,就到法国留学,法国专门办了学校培养这些人。

  1953年,达乌德以中央军团司令的身份逼叔叔马茂德辞职——他觉得这个叔叔无能——然后自己出任首相。查希尔国王不得不让他当首相,因为国王的这个堂兄从军,势力非常大,国王不顺他的意的话是不行的。

  达乌德首相执政十年是阿富汗发展得比较快的十年。他当首相辅佐查希尔,搞得颇有声势。他效仿凯末尔推行国家主义,限制民间资本发展。当时实际情况是阿富汗民间资本成立了国民银行,国民银行名义上是国家银行,实际上是私人资本,扩张得很大,对政治的介入比较强势。达乌德就对它进行了一定的整肃,把国民银行国家化,同时效仿苏联计划经济。达乌德还恢复了阿曼努拉国王的政教分离和男女平等,限制清真寺的财产,弱化部落酋长的权力,1959年曾经强势镇压坎大哈叛乱。阿富汗的叛乱源头有两个:一个是北部的塔吉克人,一个是坎大哈的那帮普什图人。达乌德搞男女平等很有意思,他推行男女同校、一块儿上学,一个车间里也有男有女。他自己带着家属、王室那些人,开会的时候他们带头去面纱,这跟伊朗巴列维王朝的做法一模一样。而且,他的政府还送成绩好的学生出国留洋。这些政策,叫做“男女同学同厂同留洋”。实行自由选举,号召牧民保护自然生态,到城里去工作——不要再放羊了。在农村里兴修水利,扩大耕地。他的施政,效率也比较高。他通过鼓励城镇化,加强中央的控制力。因为牧民、部落人大量地进城,这就削弱了酋长的力量,增加了中央政府的现代管控能力。

  另外,他一板一眼地跟苏联学,和苏联关系比较好,他也搞五年计划。五年计划有很详细的项目规划,成果也不错。阿富汗基础设施、道路交通,在苏联的帮助下(美国也有帮助,但是当时不及苏联的帮助多),发展得很快。

  同时,他实行中立外交,他的中立是真的中立。美国要拉阿富汗进巴格达条约组织,他说“我不参与反共”而没有加入。他参与创建不结盟运动,阿富汗是不结盟运动的创始国之一。另外,他既吸引苏联的资本,也吸引美国的资本。他得到的援助中,苏联给阿富汗的援助累计有十几亿美元,美国是五亿美元。美国的援助不及苏联的援助多,也是因为苏联和阿富汗是邻国。他被称为红色亲王。

  达乌德在普什图斯坦问题上立场非常强硬,他和现在的巴基斯坦塔利班的立场是很接近的;他认为阿富汗-巴基斯坦边界两侧的普什图人是一家,就不承认杜兰线,也就不承认巴基斯坦这个国家。他在首相任内,两次跟巴基斯坦断交。他在同巴基斯坦断交时,就封闭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间的边界,两国间的往来都得通过苏联或者通过伊朗走。这样的话,就引起查希尔的不安,觉得他一边倒了。而且,他是军人出身,有家长作风,有点欺负他的堂弟国王。这时候,他的堂弟就愿意另起炉灶了。查希尔国王亲政了。

  查希尔国王亲政的十年(1963-1973年)

  1963年,当时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关系搞得很僵,国内经济情况也不好,达乌德也遇到了很多困难,查希尔就说“你干脆辞职吧,我找个文人,真正的知识分子、技术官僚来当首相”。新首相就是著名的优素福博士,这个人挺棒的,外国留学回来,非常有骨气。

  紧接着,阿富汗在1964年制定了新宪法。在这个新宪法的指导下,阿富汗才真正有机会实现有现代意义的、有发展前途的君主立宪。如果新宪法实行好的话,阿富汗有可能发展到像现在摩洛哥的这种水平。新宪法规定,国王是主权的代表,是伊斯兰教的保护者。“主权的代表”,就是说谁也别向国王的权力挑战;“伊斯兰教的保护者”,就是说,毛拉们别闹事,国王才是教主。新宪法同时规定,国王是武装部队最高统帅。为了防备达乌德的东山再起和以后的大小达乌德,新宪法明确规定:王室成员不得任首相,不得当选国民议会的议员(就是下议院的议员),也不得担任最高法院的成员。这完全弱化王室。国民可自由组党参选。这部宪法是很好的,西方政治学家说:这部宪法是亚洲腹地最好的一部宪法。

  但问题又来了:真正地搞平等的君主立宪,那么自由主义发展了,共产主义政党活跃了,穆兄会这种宗教组织也活跃了;因为它们都可以参选,政坛就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况。于是,名为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实质上是共产主义政党的党也成立了。我们看,塔拉基、卡尔迈勒这些人都是后来在新闻中反复出现的人物,他们给自己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定位是“最高的政治组织,阿富汗工人阶级和所有劳工的先锋队”,党的长远的前景是实现共产主义,先要做的是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不管阿富汗当时有多少无产阶级,人民民主党当初就是这么起事的。

  查希尔亲政后,他本人的执政能力好像不是太强。他的意愿很好,但他的新政一推行,国家就有点失序。他开放党禁后,学生同样获得参政自由,但学生也开始干扰政治。卡尔迈勒领导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带着学生冲击议会,搞打砸抢,逼得政府出手镇压,人民民主党的学生们就在街头示威。优素福比较有骨气,干不了首相了。查希尔就让优素福辞职了,委任原来的一个内政部长(也是前驻美大使)为首相——查希尔认为这个人水平更高一点,这个人的名字是梅文瓦。

  后来,穆兄会的成员希克马提亚尔(他也是伊斯兰圣战主导者,在2021年塔利班攻取阿富汗全国时,年老的希克马提亚尔拄个拐棍,让人扶着,说要跟塔利班决战到底,但最后还是投降了),当时作为喀布尔大学年轻的学生,也出来起事。

  阿富汗每隔几年就有连续一两年、两三年的旱灾。20世纪70年代初,阿富汗正好赶上旱灾了。查希尔垮台跟旱灾就有关系(中国明末李自成起事也跟旱灾有关系)。阿富汗出现了社会动荡。于是,在苏联的支持下,红色亲王、信仰社会主义的达乌德,就联手人民民主党发动政变,把在罗马疗养的查希尔逼着退位了。

  从达乌德的共和国到人民民主党的阿富汗民主共和国(1973-1979年)

  (一)达乌德的共和国(1973-1978年)

  我们看达乌德的共和国。达乌德这个人,如果好好当个首相,尊敬查希尔国王,他的路线左也好、右也好,亲美也好、亲苏也好,是可能把国家建设得相当不错的。但是,他做了一个错事:把堂弟查希尔推翻了(可以说,达乌德是打开了现代阿富汗乱局的潘多拉魔盒的人——编者注)。他废除1964年宪法。人民民主党帮着他夺权后,他回过头来又镇压人民民主党。查希尔曾说,王室成员不得从政。达乌德则把过去的那些王室子弟都招来,逐渐过渡到一党专政了。

  1977年,他颁布新宪法。这是一部相当罕见的宪法,规定:总统掌握国家管理、行政、立法、司法、军队,所有权力都归于总统。达乌德当总统的同时还兼任总理,一度还兼任外长和国防部长。他实行的是受宪法保护的个人独裁。他还建立一个党叫民族革命党,这是阿富汗唯一的合法政党。这种独裁是相当罕见,但达乌德就这么干了。

  他独裁、一党专制的一个积极面是令行禁止、效率很高。当时阿富汗粮食接近自给。达乌德推行的土地改革不是暴力土地改革,是把新开垦的土地、多余的土地、无主的土地分给农民,是一种比较合理的土改。达乌德强调国有化,成规模的工业基本是国有的,国有企业占现代工业的70%,私人所有、集体所有的都是中小企业,这跟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的做法是相同的。他把所有的银行都实行国有,给农民发放小额贷款。在阿富汗北部的天然气生产创记录地提高。国际收支得到改善,当时的阿富汗居然有了1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他的世俗化改革也搞得不错。那些针对别人的、不向他的权力挑战的法律,比如民法和刑法,都制定得不错。妇女地位很高。农村发展规划也定得挺好,兴修水利、减租、减负这些都搞得不错。

  除了获得苏联的援助之外,1975年以后,他利用阿富汗的伊斯兰国家身份,又靠拢沙特等海湾国家和伊朗。苏联多年来援助的一共也就是12亿美元,而1975年以后,阿富汗从伊朗拿到20亿美元贷款,又从沙特得到了5亿美元赠款。达乌德准备摆脱苏联的干预,要独立自主了,同时阿富汗在向西发展关系。这时苏联就不干了,对达乌德就起了杀心。

  (二)人民民主党的阿富汗民主共和国

  1978年4月,人民民主党发动政变。当时人民民主党内有旗帜派、有人民派,实际上党的首脑是人民派的塔拉基。但是达乌德当时镇压人民民主党,把塔拉基给抓起来了。之后,又派人去抓人民民主党的另一个领导人阿明。而去抓阿明的人是阿明的信徒——阿明在人民民主党里负责军队工作,这位执行抓捕的人是阿明在阿富汗军队中发展的同情者。他就宽纵了一下阿明,让等到天亮时再把阿明送到监狱。然后,阿明趁着被软禁在家的半个晚上,写个字条把自己的命令传到他的部下。第二天,他们就发动政变了。政变者进攻达乌德的总统府,达乌德很不服气,开枪抵抗。政变部队把达乌德和他的老婆以及20多个子女,一家约30口人斩尽杀绝,对达乌德家躲在地下室的人就用机枪一扫……几十具死尸血流出来,场面就跟泥潭一样,非常惨。这是阿明干的事。阿富汗这次政变非常残酷。

  政变成功,塔拉基自然就从监狱里出来了。塔拉基的地位高,当了革委会主席和总理;阿明虽然功劳大,但是地位低,屈从于塔拉基。

  从塔拉基到阿明,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在阿富汗搞社会主义改造,推进社会主义:要搞无产阶级专政,五年完成社会主义改造。他们把地主的地没收了分给农民,哪个地主敢反抗就遭到枪毙。他们的土改是很残忍的。他们对各种政治反对派、宗教反对派、地主中的反对派就是镇压。人民民主党政权在20个月内,处决了62000人——在当时的阿富汗,这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他们在农村组建合作社。他们还让少年儿童组建少先队,戴红领巾,敬礼时也是右手平掌举过头顶。

  他们在政治上向苏联一边倒,国内的反叛力量就蜂拥而起。掌握军队的阿明试图取代塔拉基。阿明等人认为塔拉基没有把握好政策,对反对派的镇压不够严厉。同时,阿明又主张应该跟苏联拉开距离,觉得太靠近苏联也不好,跟美国也得靠一靠。阿明是试图向西方开放的一个强人。这种情况下,苏联和塔拉基对阿明起了杀心。因为阿明有军权,塔拉基出国参加会议途经莫斯科的时候就和苏联商量好了,计划是塔拉基回国后召集开个会,把阿明叫上,随后就把阿明抓了杀掉。然而,塔拉基的卫队长是阿明的卧底,塔拉基还没回国的时候阿明就做好反政变准备了。塔拉基回国后打电话给阿明说:你来开会,党中央有重要的文件要审阅。阿明只身进入主席府,对面开枪,他侥幸逃脱。随后,阿明派兵包围了塔拉基的主席府。也就是说,阿明不仅自己安全地逃脱,反而把主席府包围。接下来就是一顿乱枪打。最后,阿明的人把塔拉基给抓住了,拿枕头把塔拉基给闷死了。

  苏联大使现场目睹这场战斗,一看该推翻的人反败为胜,也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向阿明表示祝贺。

  阿明还干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苏联对他把握不住了。苏联高层决定除掉阿明。苏联直接出兵。在总统府,阿明率着卫队顽强阻击;最后,包括他本人在内,几乎全体阵亡。苏联红军6万大军,一周内就占领了整个阿富汗。之前,美国是在坎大哈那边修的阿富汗南部的公路,苏联修的是横穿阿富汗的公路;苏联也沿苏阿边界、苏伊(朗)边界修建公路。苏联利用自己修建的这些道路,在精心筹划和部署后,几天内就攻取阿富汗。接下来,阿富汗境内的反苏“圣战”就开始了。

  从苏军入侵到塔利班第一次夺权(1979-1996年)

  人民民主党内,卡尔迈勒是个教授型、老师型的人物,苏联让他出来撑局面。阿富汗境内的各派反对力量则都起来抗苏了。当时的情况,1979年正是中国和美国关系非常好的时候。于是,中国跟美国一道,共同反对苏联霸权主义。美国出钱,中国出武器、出骡子毛驴……把价值20亿美元的轻武器,主要运到白沙瓦,再从白沙瓦分给阿富汗各派游击队,用来打苏联红军。反苏的一些理论家就煽动“圣战”理论:“为什么要向共产主义开展圣战?他们这些不信神的红军、这些魔鬼,占领穆斯林的土地,屠杀穆斯林的人民,咱们必须圣战。”美国帮着阿富汗穆斯林游击队提高圣战能力,当然被提高的还包括本·拉登其人。

  中美联合在阿富汗支援圣战、反对苏联占领的时候,恰恰也是中美关系非常好的时候。

  后来,戈尔巴乔夫于1985年上台,觉得仗打不下去了,开始寻求政治解决。1988年,苏联决定撤军;1989年,苏军全部撤完。

  我们再回过头看苏军入侵之后的阿富汗。

  卡尔迈勒这个人比较稳健、比较温和,原来在阿富汗人民民主党里可以说是最温和的一个人。但是,他在苏联红军的占领情况下推行全盘苏化。当时,城市社会的世俗化程度非常高,而各派、各种游击队活跃的山区、农村,还是戴着面纱。所以,那时候阿富汗有两个面貌:城里的妇女特别开放,穿得花枝招展的;村里的还是蒙着面纱。

  除了向中国购买的20亿美元的轻武器,美国还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了300多枚毒刺导弹等重要武器。300多枚毒刺导弹运到了阿富汗后,美国的军事家就下了一个结论:阿富汗战争要结束了。这是因为,苏军在阿富汗山地作战对直升机特别依赖,当300多枚毒刺导弹中被发射打出290多个,而每一枚能击落一架苏联直升机,苏军空中力量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苏联伤亡太大,这仗真是打不起了。

  戈尔巴乔夫1985年上台后要解决阿富汗问题。他认为卡尔迈勒无能。苏联换掉了卡尔迈勒,把纳吉布拉推出来。同时,把阿富汗的国名改了,改为“阿富汗共和国”。纳吉布拉政府试图同圣战者和解,组建联合政府。这是幻想。游击队是越战越勇,根本不听喀布尔的。苏联人熬不下去了,没法再继续以驻军扶持纳吉布拉政权了。

  1988年4月,在联合国的主持之下,苏联、美国、巴基斯坦和纳吉布拉政府四方在日内瓦签署协议,规定苏联红军9个月内全部撤军。多说一句,在1988年同一年,也是在国际形势压力下,在美国的主导下,巴解组织在突尼斯宣布放弃武装斗争,同以色列进行政治解决。同一年的事,连起来看非常有意思。

  1989年2月,苏联完成撤军了。纳吉布拉不服输,接着跟游击队打,而且打了一些漂亮仗,因为他的军队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没有苏联红军存在的情况下,这些人让游击队抓着反正也活不成,所以索性奋力一搏。其实当时苏联还维持着对纳吉布拉政权的军事援助和经济援助,所以他又坚持一段时间。最后,苏联自己都撑不住了,实在无法继续援助纳吉布拉了。1991年9月,美苏签署协议,停止援助阿富汗各方。美国也不再援助了,中国也不再援助了……那就看阿富汗人自己的了。这个时候,纳吉布拉政权明摆着就不行了。再加上这一年12月苏联一解体,一分钱援助都没了,纳吉布拉的力量也耗尽了。各派在白沙瓦达成协议,各派游击队进驻喀布尔。游击队进驻喀布尔时,由于有政治协议在先,同时停战,有这种氛围,所以纳吉布拉是和平交权,游击队没有难为他。他想逃到印度去,乌兹别克人恨他,堵着不让他走。印度说他可以偷偷走。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联合国办事处待着”——因为是联合国促成的白沙瓦协议等这些事。他在联合国驻喀布尔办事处藏了4年。

  纳吉布拉交权了,游击队进城,各派游击队都在城内有自己的地点,可以说一条街上有几十个司令部。游击队又开始内战,真是民不聊生,大家都非常厌烦了。这时候塔利班崛起,不管其他派别,自己行事。我给塔利班的定义是:它是激进的伊斯兰政治组织。它起事后,先控制坎大哈,然后扑向喀布尔。这一路走,也跟李自成进北京似的,队伍越来越大。等塔利班进喀布尔的时候,各派军阀全跑了。

  从苏联撤军到塔利班第一次进占喀布尔,这段时间,一般都说是军阀混战,实际上更像是中国的北洋时期。我们看,北洋时期是按地区分的派别,而阿富汗各派军阀是按民族分的派别。

  塔利班进占以后,和其他势力间没有任何协议。他们也不顾及过去的政治解决,不理会白沙瓦协议等,把纳吉布拉从联合国办事处里拎出来了,当街阉割,在纳吉布拉的嚎叫中用汽车拖着他围着办事处转圈,最后把他吊在杆子上吊死了。塔利班憎恨纳吉布拉,把他当做叛徒、异教徒、“红色魔鬼”的头目,非常残忍地处死了他。

  从第一次夺权到第二次夺权:为什么是塔利班?

  塔利班第一次进占喀布尔以后,国际社会也抵制它。塔利班是在阿富汗的土壤里生长,它跟其他的圣战者保持沟通,也跟圣战者中冒出来的最激进、最极端的基地组织发展关系。本·拉登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塔利班的首任领导奥马尔。塔利班的首任领导奥马尔、第二任领导曼苏尔,都跟基地组织有姻亲关系,可以说是一家人。基地组织制造9·11事件后,美国让塔利班把本·拉登交出来,而本·拉登被塔利班看成一家子,塔利班怎么会交?塔利班也不敢交。接着,塔利班就被美军赶出了喀布尔。2021年8月,塔利班再次进占喀布尔,第二次夺权。

  我们看,苏联解体后,阿富汗的人民民主党政权获得的外部金援中断,垮台了。现在,国际社会对阿富汗的资金援助也中断了,塔利班会不会也垮台?其实,细看一下就知道,苏联援助中断后,纳吉布拉政府(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政府)面临的是蜂拥而起、非常强势的游击队反抗;塔利班这次进占喀布尔后,在北约已经撤走的状况下,它面临的是一些打嘴架的阿富汗人——嘴上不服输,没有几个敢真拿起枪来干的。

  阿富汗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1979年,苏联入侵之前,阿富汗人口是1340万,粮食产量402万吨,基本自给,有时候进口20-50万吨来调剂品种——进口的有绿豆、红豆什么的。

  2019年,40年过去了,阿富汗的人口到3800万了,粮食产量却跟原来的差不多。由于战争的破坏,耕地还比原来的少了。于是,现在阿富汗最重要的是什么?先不说塔利班的政策是否宽容、包容,别饿死人是最重要的。

  目前的情况,阿富汗的粮食自给率仅50%左右,有人说实际情况比这个数据还严重。联合国的数字是,每年需要44.4亿美元来养阿富汗的饥民和在巴基斯坦、伊朗的阿富汗难民。现在,国际社会已经凑了十几亿美元,美国虽然冻结了90多亿美元阿富汗的资产,但是又向联合国粮农组织捐了几亿美元去买粮食给阿富汗。中国提供了差不多3000万美元的援助。

  塔利班在2021年8月执政之后,对于公职人员的工资,是谁上班才发给谁,其实有些公职人员不被塔利班允许上班。阿富汗今年会不会发生很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不在于塔利班是不是温和,而在于国际社会是不是真的想让阿富汗人先吃饱饭。如果有人要打游击战的话,那在春天以后再打。

  迄今来看,阿富汗对多种体制都试过了,而且在每一种体制实行时,几乎都有波动:有时措施激进一点,有时调整一下,有时回缩一点。人类社会中,像阿富汗这样搞体制社会实验的,相当少见。

  美国和北约进驻阿富汗期间,后来也是非常认真地要治理阿富汗,出任总统的卡尔扎伊等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在。这一时期,在阿富汗的城市里,管理得可谓井井有条,城里的民众也都比较开放,姑娘们都穿得很漂亮;但是,阿富汗的乡下则是塔利班的天下。当时有中国学者到阿富汗考察,回来说,到阿富汗的城市里看,会觉得美国管得很好;但是一到农村去问,则基本都会做出这个判断——“美国人一走,塔利班马上就回来了”。而且,很多阿富汗人支持塔利班、接受塔利班。

  塔利班现在又掌权了,那些山谷里的游击队能跟塔利班作对吗?他们能拉起队伍吗?都是疑问。我觉得,那些人拉不起来多大的队伍了,因为民众实在太厌烦了——谁愿意40多年的战乱还继续?死的人已经非常多了。所以,新一轮的反抗塔利班的战事组织不起来。当然,如果塔利班执政十几年,犯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错,而年轻一代又成长起来、会扔石头抗争了,这些年经人起来闹事,那就是对塔利班威胁非常大的事了。

  美国撤走实际是一个好事。对阿富汗这个国家,苏联曾经想改造,美国也想改造,各种极端势力、各种党,你方唱罢我登场,到现在,这个国家的命运又一次落在了塔利班手里。

  从这点我们看,在一个伊斯兰国家,它的改革和政治现代化是多么艰难。阿富汗和伊朗都曾经想效仿土耳其,立志让国家走向现代化,压制那些宗教势力,而现在,两国全落在宗教势力手里了。当然,现在伊朗当政的伊斯兰宗教势力跟40年前也不同了,它也不断调整,引入一些现代的东西。塔利班经历过了20年(2001-2021年)的在野;同时,2014年、2015年“伊斯兰国”猖獗之后,大家发现“伊斯兰国”的人是坏人,基地组织的人是坏人,塔利班其实和前两者不同,所以对塔利班也采取相对灵活的政策,美国也开始跟塔利班谈判,塔利班也吸取过去的教训,在改变、调整。阿富汗有邻国长期在支持塔利班,让塔利班的人前往训练、学习。而且,塔利班现在的领导人阿洪扎达等人是第三代领导人。前两代领导人跟基地组织是有关系的,到了第三代领导,与基地组织之间牵儿挂女的姻亲关系算是斩断了。现在的塔利班比较忌讳跟基地组织沾边、跟东突组织沾边,他们一再向所有邻国保证说:“我们就在阿富汗境内建立我们的酋长国,建立适合阿富汗社会生态的制度”,“一定包容,不搞报复,流亡在外的阿富汗人谁回来都行”。塔利班也向逃到国外的阿富汗人做工作,让他们回国,说对他们不打不杀。塔利班的这些承诺,不管最终能不能持久、稳定、长期、完全地实现,至少现在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是真诚的。

  事实证明,伊斯兰国家的世俗化、现代化进程不能靠外力推动,只能靠内在的力量,在本国的生态不被破坏的情况下来完成。外部的压力有没有用?制裁、批评、打压绝对有用,但是别滥用外力。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看一看摩洛哥君主立宪目前的情况,好得让人难以相信。我本人和摩洛哥议会代表团进行过两次座谈,他们都说国王好。摩洛哥的国王是不知道下届首相是谁的,因为首相由议会自己选出。摩洛哥现在的宪法有点像阿富汗查希尔国王时期的1964年宪法。摩洛哥宪法规定:第一,国王是宗教的保护人,宗教势力(穆兄会等)别向国王挑战。谁挑战国王的话,国王予以惩处,民众也不会同情挑战者。第二,军队归国王统率。在坚持这两点的前提下,自由选举,谁当首相都行,但是别反现行体制。摩洛哥的穆兄会,过去都很凶残,但它更换名字,以新名称的政党身份参加选举,进到议会以后,结果,变得规规矩矩的。摩洛哥政坛也非常稳定。选举的时候候选人之间互相批评,当选后大家都客客气气的。我觉得摩洛哥的君主立宪是非常出色、非常成功的,一点儿也不亚于欧洲的君主立宪,它是在伊斯兰国家实现的。但是,这要看伊斯兰国家自己的觉醒,其中的一个途径是由君主来领导实现。

  现在阿联酋、沙特也在改变。沙特的萨勒曼王储在推行开放,社会的开放程度日益扩大。而且,萨勒曼王储制定的2030愿景,推进若干产业的发展,都是在进行现代化。他们也是汲取了很多教训。沙特、阿联酋新一代的君主今后会展示他们的一种能力、才华,与时俱进,同时本土化,不违背社会生态规律的进行变革和改造,都可能走摩洛哥式的道路,而且都有可能成功。

  就阿富汗而言,它走向持久的稳定,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而且,在阿富汗问题上,国际合作非常必要。各国也不应该在阿富汗问题上互相责骂,说对方是坏人、是祸害。对这种各国间的相互责骂,阿富汗人听了40年了,他们什么都能听得懂。阿富汗人想说的是,“现在多给我们送点儿麦子来,除此之外说别的什么、打嘴仗就是在玩儿虚的”。

  中国现在应该尽力多向阿富汗提供援助,可能做起来比较困难,因为其他国家过去在阿富汗花了很多冤枉钱——几十亿、上百亿美元的冤枉钱。但我觉得现在在阿富汗多花点儿钱不冤枉。

  阿富汗变局对邻国的影响

  巴基斯坦可以从容应付。因为阿富汗塔利班不看重普什图斯坦的事,并不支持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普什图人统一为普什图斯坦。巴基斯坦所面临的,至多就是本国的阿富汗难民问题会加重一些,经济上困难一些,不过联合国难民署、世界粮食计划署都会给巴基斯坦帮助。

  印度受的负面影响可能最大。由于有巴基斯坦的存在,印度历史上特别重视和阿富汗的关系,与阿富汗许多当政者的关系都挺好的。印度是过去20年阿富汗的第五大援助国。甭看印度没多少钱,它几十亿美元投在那儿,修公路什么的。有人说这次印度损失大,因为印度原来支持的是加尼政府;但也有人说印度在道德上是个赢家。

  伊朗是阿富汗很大的一个邻国,它本来借这次机会可以强化在阿富汗的影响。塔利班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过去是死敌,双方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发生了9·11,就会打起来。塔利班曾经杀过伊朗的外交官,一杀就是好几个,甚至把一屋子的伊朗人全杀了。不过,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认为:“虽然塔利班跟我们有仇,但是塔利班是美国的敌人,所以我们跟塔利班关系要处好。”前一段时间,双方关系一直都不错。我们看地图可以了解,伊朗和阿富汗之间的交通是阿富汗同各邻国的交通中最好的。伊朗如果加大对阿富汗中部什叶派地区的影响,比如多提供援助等,现在是它的好机会。但是,伊朗现在自己的经济比较困难,它的一些国民也面临温饱问题。

  俄罗斯是深度了解阿富汗社会的,认为必须承认阿富汗的现实,表态说在敦促塔利班履行承诺的时候,愿意和国际社会一起维护阿富汗的稳定。目前,相关国家在谈阿富汗问题的时候,都比较理智,我很少听见它们中胡说八道的声音。

  北约也是比较理智。现在联合国在募集对阿富汗的人道主义援助金,需要大量的钱,出钱最多的还是美国和北约国家。

  至于中国,在塔利班进占喀布尔,其他国家的使馆基本都撤离人员的时候,中国大使还在那儿坚持工作。实际上,中国和塔利班交往已久,正常的交往就没怎么中断过。2022年1月,阿富汗驻中国的大使停止工作了——塔利班不发工资,大使干不下去了。但阿富汗现在用不着向北京派大使,驻华大使馆实际上现在没有什么用,因为中国驻阿富汗的大使馆基本就把事都办了。原来驻华大使馆主要就是办理前往阿富汗的签证,塔利班现在都不要事先的签证,实行落地签。中国人陆路坐汽车,或空中坐飞机,不管哪种方式落地,塔利班就给签证。中国和阿富汗发展关系的前景非常大,甚至关于建立直接交通通道,那种沙龙式的谈话会举行一下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总而言之,阿富汗社会的实验折腾到这份儿上是几十年了,塔利班现在回来了,一再说要表现好;这时候再跟塔利班算旧账,就没多少意义了。等到今年5月底、6月份麦子收获的时候,阿富汗如果没饿死什么人,就是皆大欢喜的事。社会变革真是急不得。

责任编辑:昀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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